尋找終局難題的解法。
所謂服務型生存游戲，包含了“服務型”和“生存”兩個概念，指的是一種游戲范式：2020年左右立項，受《英靈神殿》啟發(fā)，圍繞不斷解鎖的開放世界區(qū)域，以生存為包裝和差異玩法，漫長的養(yǎng)成為劇情主線。
網易的《七日世界》可以歸為這個品類。它不是新游戲，已經上線3個月，但10月17日，游戲將推出1.3版本與全新劇本“雪國人生”。眼下這個時間點，是它關于SOC（生存、開放世界、建造）的內容和賽季制運營模式都已經趨近穩(wěn)定的階段，隨著新版本和新劇本的到來，整個游戲勢必會有一些不穩(wěn)定的變量。所以，現(xiàn)在是時候為它以及整個品類做一些總結。
首先我們要明確一點，2018年之前，生存游戲的核心是營造風味，是圍繞沉浸感和氛圍感來做的。之后，生存游戲與開放世界概念融合，現(xiàn)代玩家們喜歡這類“豐富又輕松”（系統(tǒng)較多，但單個系統(tǒng)不一定很復雜）的游戲，喜歡能投入大量時間來體驗各種養(yǎng)成和玩法的游戲。同時，他們會對這些玩法抱有較大的寬容性，只要能夠提供較好的“風味”即可。
這是很有活力的新品類，其中許多游戲在近幾年的暢銷榜單上頻頻出現(xiàn)：比如年初強動作性的《霧鎖王國》，以抓怪出圈的《幻獸帕魯》，乃至時間更早、主打俯視角砍殺的《夜族崛起》，以及戰(zhàn)棋圈子里熱門的《Wartales》，都用的是這一套范式。
這套范式的大致特點是，更新模式都是長線的，即游戲最核心的玩法和養(yǎng)成，在初始的第一個大區(qū)域就確定下來，之后沿著主線解鎖開放世界一個個新區(qū)域，同時反復驗證這套養(yǎng)成和玩法。它和其他服務型游戲的區(qū)別在于，玩家前往新區(qū)域的目標感會比其他游戲更強，相對于其他游戲靠主線推動玩家，為了更好地生存（解鎖更多建造系統(tǒng)、獲取更多生存資源），去更大的區(qū)域探索本身就是玩法的一環(huán)。
而它們共同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(huán)。這一品類下的買斷制游戲，多少帶有服務型游戲的特點：系統(tǒng)繁多，有各維度的養(yǎng)成，適合多人游玩，采取長線更新的方式，通過上線更多內容、更多DLC來延長游戲壽命，常伴隨一定程度的營銷和日?；顒硬邉?。
但是，它們總會抵達邊界。
邊界外是所有生存游戲都要面臨的終局問題：長線更新變成一場馬拉松，跑道上精疲力竭的既是開發(fā)者，也是玩家——當建造系統(tǒng)和生存系統(tǒng)的潛力被耗盡后，長線更新的內容凸顯出玩法的重復與枯燥。前面說到的玩法和風味，后來都會成為枷鎖，大部分生存游戲的玩法缺少（單獨某類游戲玩法的）深度，“營造風味”在設計上較為可遇不可求。
這一品類的玩家更容易滿足，對玩法更寬容，但他們也更容易厭倦。最終，沒有玩法支撐的數(shù)值比拼無法吸引玩家。游戲很容易在曇花一現(xiàn)的繁榮后落入終局。這甚至反過來形成了另外一個共識，就像一名生存游戲開發(fā)者說的：“生存游戲的規(guī)模與成本必須受限?！?/p>
正因如此，邊界問題把生存游戲局限在“小而美”的買斷制范疇。
這時，有一群人嘗試在規(guī)模上加倍，開發(fā)了一款玩法更多、規(guī)模更大的生存類游戲，決心把它以服務型游戲的方式來運營。這種運營，絕不是“明日之后”模式成功后的延伸，而是他們嘗試用更大成本做一款更好（也就是更“全球化”）的生存游戲，并且想辦法解開此品類游戲枷鎖的過程。
這就是《七日世界》至今所做的嘗試。
從商業(yè)模式來說，《七日世界》是個不好分類的游戲，它很容易被一眼歸入MMORPG，但大部分MMORPG為用戶設定的目標都是提升數(shù)值，不管有多少種玩法，最后都是為了數(shù)值。按照最近兩年的行業(yè)慣例，不管打出的口號是不是“不售賣數(shù)值”，付費點總是會放在數(shù)值體系的某個角落，要么直接售賣貨幣，要么收取貨幣的流轉稅。
《七日世界》的宣傳口號之一也是不售賣數(shù)值，但不僅是不售賣數(shù)值相關的貨幣“星之彩”，事實上，它的付費設計和數(shù)值體系完全不相關，更類似老式的服務型游戲《輻射76》或《上古卷軸OL》那樣，通過售賣戰(zhàn)令來為玩家提供便利，比如額外的負重、中級資源等，當然還有時裝、槍皮和建筑圖紙。
目前市場上不少MMORPG，連賣點卡都不敢，更不敢這么干了。那么，《七日世界》是在PC端“賠本賣吆喝”嗎？
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我所處的公會里。俗話說，要快速判斷一款游戲的付費潛力，就看靠它掙錢的玩家。公會有一半人是大學生，他們晚上8點上線打到凌晨4點下線，每月收入可以輕松超過1萬元人民幣。所謂“輕松”指的是，他們不用賣各種強化資源、武器和收容物，而是通過低價收建筑藍圖、高價出售、幫其他玩家蓋房子等方式，每次獲取幾十元到上百元不等的收入。
由此，我看到了《七日世界》在非數(shù)值方面的付費潛力。今年科隆游戲展上，Starry Studio對外提到他們的商業(yè)化模式超出預期，8月最后一周的收入達到了全球第2名?！镀呷帐澜纭纺壳暗拈_發(fā)團隊規(guī)模在百人上下，有這個成績應當是滿意的。
畢竟他們并沒有背負太大的營收壓力，在口碑方面，從業(yè)者的高評價、Steam商店頁面超過70%的好評率足以證明游戲目前的成功——要知道，它在剛上線的時候可是“褒貶不一”，并且仍然存在許多Bug、優(yōu)化和引導問題，這些問題加起來可以讓任何一款游戲被差評淹沒。《七日世界》目前的口碑，正是證明了玩法層面上的成功。
另一方面，2025年1月，手游版本也將上線，屆時游戲收入應該能迎來一次新的增長。但目前來看，《七日世界》的付費潛力來自于游戲較好的底子，也就是初始質量。打個比方，此時的《七日世界》其實更像是正式版，“雪國人生”就是它推出的第一個真正的DLC。
生存游戲天然帶有“目標感”，但這種給玩家暗示帶來的動力很快會消失，需要開發(fā)者來主動引導。
在這方面，《七日世界》的缺點很明顯，它在營造風味上有明顯缺乏，我聽到不止一名玩家抱怨“路上怎么沒有怪，感覺世界不夠有危機感”。然而，它在別的方面做出了彌補，具體來說可以歸結為3點：圍繞新怪談發(fā)掘的新奇設定；較為精細的開放世界內容填充；繼承自其他游戲的細節(jié)與玩法。
首先是“新怪談”的崛起。與之相應的還有“基金會”“規(guī)則怪談”或者“克蘇魯”主題的泛濫，已經顯示出新怪談設定是這個年代足夠吸引人的包裝方式。和同品類的吸血鬼、維京人或者喪尸不同，它更復雜、更酷炫，能涵蓋的背景也更豐富，帶有解構與反諷意味的表述，也更為現(xiàn)代玩家喜愛。
其次是開放世界的內容填充。在確定了玩法后，《七日世界》填充的“遭遇”部分質量較高：獲得收容物“空間魔方”的探索事件；異常寶箱開啟的解謎和留言，互動性很好；藏在各個需要墊摩托車才能跳上去的房頂（當然有正常的路可以選）的戰(zhàn)利品箱，都能帶來較為新鮮不重復的體驗。支線任務的敘事相當不錯，副本的Boss戰(zhàn)則中規(guī)中矩。
最后，《七日世界》的主要玩法繼承自一些經典游戲：“根源之戰(zhàn)”和“領地凈化”對應著《七日殺》的血月與血月的翻版；收容物相關異常遭遇對應著《遺跡2》的隨機遭遇；收容物與領地建設玩法對應著《幻獸帕魯》。
這些玩法選得很巧妙，分別解決了生存類游戲的幾個問題。我們都知道，生存類游戲的循環(huán)是探索、采集、建造、發(fā)展、挑戰(zhàn)，每次挑戰(zhàn)Boss都會帶來新區(qū)域和新資源，然后從探索開始，重復這一循環(huán)。
為了給這一循環(huán)帶來新鮮感，生存游戲的開發(fā)者們發(fā)揮了極大的創(chuàng)造力。
為了讓領地不僅是資源產出的地方，為了給“建造”這一環(huán)帶來變數(shù)和設計上的考驗，《七日殺》創(chuàng)造了“血月”，即玩家每存活7天，就會迎來一場血月下極盡癲狂的喪尸進攻，它們會摧毀建筑和物資，所以玩家在建造和選址時不僅需要考慮到生產功能，還要考慮防御功能。
《七日世界》的“根源之戰(zhàn)”和“領地凈化”是血月玩法的改良版，它把怪物進攻的條件從7天進攻一次，改成了玩家把收集的物資轉變成提升數(shù)值的資源時進攻，個人覺得比“血月”更好點，因為它把“建造”和“發(fā)展”這兩環(huán)也關連在了一起。
《遺跡2》令人稱贊的是大量隨機遭遇中體現(xiàn)出的那股有些荒誕狂野的想象力，它總是能在玩家厭煩之前以一種新的形式抓住他們的心?！镀呷帐澜纭吩谶@一點上有些相似，不僅指兩者都有千奇百怪的遭遇，而是它們在塑造游戲內文化時的態(tài)度，給我的那種雜亂又狂野的印象。雖然在敘事上仍然顯得青澀、顯出他們在平衡輕度玩家和硬核玩家時的矛盾，但彌漫其中的想象力和靈感一現(xiàn)的瞬間，是實打實的。
收容物收集則在鼓勵探索的同時，還把一些理論上的建筑功能——比如“傳送門”“玩家傳送”“自動砍伐”等等——綁定在收容物上，讓玩家在循環(huán)時會對新區(qū)域有更大的動力。而不像某些生存游戲，新區(qū)域的每種資源都是舊區(qū)域的重復。
這些玩法融合在一起，帶來了很多問題，像是機制多又雜，指引和UI一團亂麻，優(yōu)化堪憂……但它抓住了最重要的一點：目標感。
《七日世界》在前、中、后期，玩家都有充足的目標感去游玩：前中期，玩家的主要目標是循環(huán)，以解鎖玩法和建筑、收容物的功能為主，提升數(shù)值為輔。后期，游戲變成“刷刷刷”，如何達到秒傷5萬是所有“畢業(yè)”玩家要思考的事兒，一切變成了概率問題。為此，在上周的官方直播中，開發(fā)者著重強調了概率的調整。
此外，游戲設計了多個模因帶來的天賦樹，讓玩家致力于精誠合作，“根源之戰(zhàn)”和“領地凈化”的玩法在難度上也鼓勵玩家彼此幫助。但它也留下了足夠的空間，讓不愿意打高難度副本的人能享受游戲，畢竟它不是純MMORPG，樂趣大部分不在于打本。也許是宣傳或是刻板印象的問題，玩家群體中的確彌漫著對數(shù)值的追求，但從實際體驗看，普通到困難難度的副本，單人足夠通關。
盡管名叫《七日世界》，但這里的“七日”是虛指，指的是一整個劇本的循環(huán)。
以PvE劇本“天空之觸”為例，當你加入一個新開的服務器后，這個服務器就會被分成6個階段，每個階段持續(xù)若干天。第一個階段有等級限制，一些區(qū)域也被鎖定，從第二個階段開始，所有區(qū)域都解開，然后開啟“根源之戰(zhàn)”等玩法。再往后，新的裝備、武器卡池被加入游戲。直到6個階段全部結束，服務器關閉，所有玩家?guī)е糠仲Y源、所有的武器裝備模組離開大地圖，等待進入下一個新的地圖，開啟新的循環(huán)。
如果是一款MMORPG，這種清空大部分產出的設計相當可怕。但對于服務型的生存類游戲來說，這反而是對終局問題的一個思考——當玩家解鎖了所有的功能性建筑、武器和工具，只有數(shù)值相關的內容可以體驗，還有什么能帶給他們“生存”的感受？無止境的區(qū)域解鎖只會在耗費人力的同時讓人厭煩，哪怕有新收容物、全新的敵人和新遭遇，也不能抵消這種厭煩感。
在生存管理游戲《邊緣世界》（Rimworld）中，玩家在抵達物資極大豐富的終局時，可以選擇獻祭自己的大部分物資從頭開始，結果這個設計被罵了個狗血淋頭，從此沒有哪家買斷制生存游戲的開發(fā)商敢這么干。
原因在于，沒人愿意放棄具有慣性的、舒適的開發(fā)節(jié)奏，從分門別類、按圖索驥式的填充新區(qū)域，跳到為從頭再來的玩家直接提供一個具有全新的玩法的地圖，最后都是“溫水煮青蛙”，死在沒有盡頭的更新上，越更新玩家越少，然后他們自己也厭倦了，宣布游戲到此為止。
《七日世界》的賽季制是很大膽的，它干脆讓玩家跳出開新區(qū)域的循環(huán)，用劇本來重新構造玩家對于“新區(qū)域”的概念。如果把它的初始版本比作一款買斷制游戲，“逆位戰(zhàn)爭”“雪國人生”等生存劇本就應該是大型DLC或者2代，它們嘗試用提供更多玩法和營造不同風味來留住玩家（比如接下來的主題就是“寒冬生存”）。同時，在產能有限的情況下，它取了一個巧，嘗試用PvP劇本來拖住玩家，也就是不久前推出的“逆位戰(zhàn)爭”劇本。
從結果來看，“逆位戰(zhàn)爭”劇本并不算成功——畢竟做PvE內容和做PvP的平衡是兩回事，開發(fā)者沒有考慮到陣營人數(shù)不均等的情況，玩家要得到最高獎勵需要的精力和小隊配合又過多。這也導致大部分人選擇了擺爛式的玩法，在第3階段上線，撿一些邊角資源，領取了獎勵就離開。
馬上推出的真正意義上的“雪國”新劇本，就前瞻來看，多少圍繞生存玩法進行了每個環(huán)節(jié)的擴展，它提供了“溫度”這一屬性，以及相對應的建造和探索，比如讓人一眼想到《冰汽時代》的溫度控制塔等。
但我擔心的是，即便用玩法而非內容來鼓勵玩家游玩，給玩家PvP，游戲推出新劇本的速度能不能維持住玩家？而且“雪國”劇本似乎更加強調社交——看溫控塔的覆蓋范圍就知道了，它是給一群玩家提供庇護，而不是一個。這個方向有些讓人擔憂。
社交對生存游戲其實是個雙刃劍，它一方面可以培養(yǎng)玩家的粘性，另一方面也會加劇內容的消耗，靠這個來解決“日活”問題，很有可能會走偏到數(shù)值比拼的陷阱里去——還記得我們之前說的嗎？《七日世界》并不強調數(shù)值。
《七日世界》的開發(fā)商是網易旗下的獨立工作室Starry Studio，除了科隆游戲展的采訪和開發(fā)者在GDC上的分享外，他們似乎對于“拋頭露面”這件事不那么積極。但這群開發(fā)者確實是非常有活力的一群人，你可以在那些分享和采訪中、游戲本身的細節(jié)中強烈地感受到這點。?
《七日世界》在幾個月的更新后，終于來到了一個比較正式的版本，也觸摸到了大部分好玩的生存類游戲的邊界。在即將到來的新版本前，他們迎來了一個備受期待的時刻。所有玩家都在等待去雪國，等“雪國人生”劇本能帶來足夠的差異性玩法，并且回答他們的問題：生存類游戲可以做到沒有終局困境，像開發(fā)者說的那樣，“運營幾十年”嗎？
也許生存類游戲面臨的終局問題，會由服務型游戲來解決。但服務型游戲又始終潛藏著內容不足的詛咒，它會像SLG那樣，為了破解終局難題，從強調玩法與規(guī)則，轉向強調對抗與合作的社交式運營嗎？它能維持住目前所展現(xiàn)的種種屬于開放世界生存建造游戲的游戲體驗和想象力嗎？最后的解到底在哪，還得看《七日世界》接下來能不能完成自己的野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