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愿意把自己既早地固定在一個位置上。
月初,莫言新書《晚熟的人》出版了。老實說,我并不是莫言的鐵桿讀者,他的一些主要作品《生死疲勞》《蛙》我還都是在他獲獎后才看的,而且印象不深。不過這一回,新書的確看得很入迷,往俗了點說是因為——都是一些笑點密集、多有反轉的短篇故事。
“晚熟的人”是個有意思的說法。在新書分享直播中,主持人問,寫小說的人不應該都是早熟的人嗎?莫言表示,晚熟其實是一個很豐富的概念。從文學、藝術的角度來講,一個作家或一個藝術家過早地成熟了、定型了,不變化了,他的創(chuàng)作之路也就走到了終點。如果你有這種強烈的求新、求變的精神,不愿意把自己既早地固定在一個位置上,那么這就說明你是希望能夠不斷地超越舊我的。
我突然記起,自己曾經(jīng)是非常想要早熟而且以為自己早熟的,初中就談了場長跑戀愛,高中不和人說話只悶頭學習加思考人生,大學一上來就開啃幾門學科史,于是覺得自己有了一個穩(wěn)定而成熟的認知框架,可以面對很多東西不為所動了。
如你所料,后來正是“很多東西”糾正了這種偏誤,游戲就是其中之一。的確會有早熟的人存在,但我不是,否則不至于在看到《上古卷軸5》中的龍時就徹底著了迷。
從那一刻開始,一種邊界被打開了。一開始可能純粹是趣味層面的,比如在游戲里跳河游個泳(沒錯這就能讓我很開心了)、去溪木鎮(zhèn)試一下殺雞梗靈不靈;然后會過渡到風景、劇情、玩法、情感層面,并在更往后的歲月里,學會了把這些用詞在適當情況下置換為世界觀、敘事、系統(tǒng)設計和心流體驗。但是直到如今,游戲仍然推動著我想象、認知邊界的延展,這種延展已經(jīng)不再限于游戲本身的內容。
早熟晚熟似乎無關見識,而是心態(tài)。滿足于《開心消消樂》《水果忍者》絕不會讓人變得幼稚,反之,在《上古卷軸5》中游歷四方拯救世界、在《巫師3》里面感受善惡難斷、情仇幾多也未必使人更為成熟。所以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,當我持一種早熟的心態(tài)時,反而是狹隘和內向的。
這倒也不是說,早熟就不好了,只是有意義的早熟需要一些能指引你很長時間的信念和積淀,它們往往要足夠宏大、深刻甚至極端。至于我,到頭來還是承認和選擇了晚熟這一路徑,因為它意味著可以自由處理過往,允許存在更多的可能性。不過,故事《晚熟的人》里蔣二的那種自以為是的“晚熟”作風,還是得警惕啊。
通常認為,游戲提供的就是樂趣,或者作為“第九藝術”,要能提供出色的審美和情感體驗。這些判斷,是就事論事。如果把游戲置于更大的世界之中,我更愿意將它的最重要的功能——或者說價值,理解為讓人保持好奇心和對生活的激情。上世紀就有哲學家預見到了:“有了數(shù)字媒介,我們則可能在一種高度興奮和期待的狀態(tài)下無限期地持續(xù)下去。在這種新的情形下,我們自己都能夠創(chuàng)造出讓我們高度興奮的環(huán)境和狀態(tài)?!边@話當然不是在贊美游戲這類數(shù)字媒介,但也絕非諷刺。
總之,對于晚熟這個說法,游戲的人應該都會有些切身感受的。就我而言,游戲帶來的晚熟“沖動”,是希望尋求和傳統(tǒng)媒介不一樣的表達方式,是從一個代碼集成的系統(tǒng)中推進想象與認知的邊界,也是隨時準備好跳出虛擬空間以平等地比較它和現(xiàn)實中的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