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也許永遠也不會走了,也許明天就走。
池寶回來的那天夜里,蕾拉正在自己的小屋里做手工。
今天的任務是一張花園鑄鐵桌。對蕾拉來說,這種工作簡直就是小菜一碟,但她還是非常享受其中。自從池寶離開咕咕島以后,這里的夜晚都是靜悄悄的——說實話,安靜得有點兒嚇人。她只好把燈調(diào)到最亮,又用鐵榔頭敲出哐哐當當?shù)穆曇艚o自己壯膽兒。沒辦法,島上絕大多數(shù)居民的作息都比她要早,或者用她的好鄰居,健身狂企鵝達的話來說,“比她健康”。
“什么健康嘛!”蕾拉正在給手中的桌腿上色,想起企鵝達平日里的嘮叨,感到又好氣又好笑,“真是的,開口閉口都是什么科學依據(jù)、腸道消化、不容易長胖之類的,叫人聽不懂的話……可我看他也不過就是跟我一樣的胖企鵝呀!”
健身哪兒有做手工有趣呢?在這樣安靜的夜里,專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情,就像騎著摩托車飛馳。一不留神就會做一整個通宵,再迎著清晨的陽光一覺睡到下午,簡直是再舒服也沒有了。
但蕾拉最近才發(fā)現(xiàn),做手工或許不全是一件好事。她聽別的島民說,池寶偶爾會在半夜里上島來,有時是2點,有時是3點。每次都是只待一會兒就走。那個時間點她基本上都醒著呀!怎么就沒有看到池寶?哦,她想到了,她都在屋子里忙自己的手工活兒——該死的手工活兒!
可是——當蕾拉冷靜下來后,她意識到這似乎并不能解釋池寶為什么不來找她。她的小屋明明就在池寶的小屋旁邊。池寶從自己的小屋里走出來,一定能看到她窗戶的燈光。她只要敲敲門就可以直接進來,蕾拉就可以把她精心設計的花園鑄鐵桌的手冊送給她……可是她為什么不來?難道她不喜歡花園鑄鐵桌嗎?還是說她根本就不喜歡手工?
在所有事情里,最讓蕾拉生氣的是小潤。有一天傍晚,她正在樹下乘涼,遠遠地就看到那只自戀的笨松鼠(這是她偷偷起的綽號)一扭一扭地走過來。蕾拉心想,瞧他那副樣子,準沒有什么好話……
“你知道嗎?池寶昨天晚上回到了咕咕島?!毙檨淼嚼倮?,驕傲地晃動著他雪白的松鼠腦袋,“她凌晨1點來了我家,幸好我還醒著!我們一起快樂地享用了一碟小圓餅干,是我特地為她親手烤制的哦。不管怎樣?!?/p>
蕾拉確實被氣到了。她一句話也不說,氣鼓鼓地站起來,又氣鼓鼓地徑直回到了自己家。坐在床上好一會兒,還是感到很氣很氣,胸中仿佛有團火在往外冒。但蕾拉畢竟是蕾拉,無論是對小潤還是池寶,哪怕心里有疑惑,有怨言,她也不會氣上太久——第二天在山坡上遇到小潤時,她還認真傾聽了他長達20分鐘的藝術家演說呢。
可是,當她又一次從小雪那兒聽說池寶回到島上來的消息時,她忍不住了,她一定要搞明白這是怎么回事。在蕾拉的心里,她當然希望池寶一直住在島上,就像她們剛剛認識的那兩個月一樣。但其實她也想過,就算池寶有一天真的徹底離開了,就像她的朋友大常和余板,那也沒有關系的,外面的世界還很廣闊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志向……她已經(jīng)做好了心理準備。而且,那可是池寶呀!還記得當時剛上島沒幾天,池寶就天天跑出島去,也不知道在做什么,只是回來的時候都背著鼓鼓囊囊的一個大包——后來蕾拉才從豆貍那兒打聽到,是狼蛛!
所以說,池寶絕對沒問題的,無論是在咕咕島,還是在別的什么島,對吧?蕾拉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忍不住琢磨,那么,她為什么每隔幾個月都會回到島上來呢?是不是發(fā)生了什么事情?是不是想要找人傾訴呢?還是需要我們幫忙?可是她卻什么也沒有說……
“她來島上都做些什么呢?”當天上午,在市政廳的廣場上做廣播體操時,她悄悄地向小雪打聽。
“也沒有什么特別的?!毙⊙┮贿呌昧Φ厣煺垢觳?,一邊歪著腦袋想,“搖一搖蘋果樹,捉幾只蟲子,好像還去了一趟市政廳,不知道跟貍克他們商量什么。剩下的大部分時間,她就坐在……啊,對,就是這張長椅上,發(fā)呆?!彼噶酥笍V場上綠色的長椅。
蕾拉笑起來。是了,太典型了,這就是池寶。她記得最早的時候,當時市政廳附近還是一片荒蕪,西施惠和貍克只能擠在帳篷里辦公,那會兒池寶就經(jīng)常搬一張小小的石凳坐在廣場上,一旦有系著禮物的氣球從天上飄來,她就會連忙跳下石凳,掏出懷里的彈弓,把氣球射下來——經(jīng)常要射上兩三回才能命中?!俺貙毑⒉皇鞘裁刺觳殴帧?,這一點蕾拉也記著。
哦對,蕾拉曾經(jīng)感到氣球這件事不太對勁兒。為什么天上總有飄來的氣球,為什么只有池寶能將這些氣球射下來?她去問小雪,去問企鵝達和羅斯,他們一臉疑惑地告訴她,他們從未看到過什么氣球,并且讓她不要再問這些古怪的問題。蕾拉有點傷心,她打算等池寶上島來的那一天問問看。她和池寶可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??!池寶絕對不會說她古怪的——絕對!
可是好像從那會兒開始,池寶就再也沒有來過。在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,每當蕾拉看到天上飄來的氣球,她總是會想起池寶。到了今天,氣球的事情早已不再重要了,如果她還能見到她,如果還能……
這天凌晨1點半,她剛剛給桌腿上好色,正打算將桌腿和桌板焊在一塊,忽然聽到背后傳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。她立馬在心里翻了好大一個白眼?!昂美?,企鵝達,能不能別再來催我睡覺了?”她咕噥著,看也不看一眼,只是忙著手頭的事情:艱難地彎下身拿起準備焊接的小桌板,把它放在工作臺上。
半晌,她開始感到有點奇怪。身后并沒有傳來企鵝達的聲音,也沒有傳來任何別的聲音——難道剛才的敲門聲只是幻聽?她忽然生起氣來:天哪,企鵝達,你這個混蛋,我非要神經(jīng)衰弱你才……
她正尋思著是不是趁著夜里給企鵝達的門上釘個封條,并為自己的聰明想法感到竊喜時,忽然看到房間里站著個人——那是個梳著齊劉海兒的姑娘,穿著格子連衣裙,頭上戴著一朵小花……
是池寶!
是池寶呀?。。?/p>
蕾拉愣在原地,一時什么話也說不出。
“那個,花……花園鑄鐵桌,有需要貍?”她結結巴巴地說。
啊,什么花園鑄鐵桌!我在說什么呀!而且我(他媽)為什么有了貍克腔?這么久都沒見了,第一句話竟然是花園鑄鐵桌!她在心里著急得要哭出來:這下,池寶一定會認為我是一只古怪的企鵝了。
但池寶并沒有說什么,她只是笑。一開始,蕾拉以為池寶是在笑她,氣鼓鼓地瞪了她一眼,才看到她眼里的淚花。
在這一刻,蕾拉忽然釋懷了。為什么天上會飄過氣球?為什么這一年來總是不來島上?為什么去了小潤家而不是她家?為什么半夜坐在廣場的長椅上?這些問題都不再重要了。蕾拉,這些問題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池寶也很想念你,就像你想念她一樣。
蕾拉感到自己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珠。她本來有好多好多話想說的。在每個做手工的夜里,她都會想到,如果有一天能再見到池寶,她會跟她說些什么?池寶,這是我精心設計的手冊;池寶,我獲得了好幾回釣魚大賽的冠軍;池寶,我知道你喜歡冬天,所以我為你留著整個冬天最大最好看的一枚雪花……
這些都不必說了。
“算了……”蕾拉笑得眼睛彎彎,但眼圈卻是紅的,“能再看到你活力滿滿的樣子就夠了。你可別再讓我那么擔心了!”
池寶看起來還不錯,真的。蕾拉心想,池寶果然是池寶,池寶是不會有問題的,真是白替她擔心一場。雖然不知道她在咕咕島之外的生活過得如何,但至少此時此刻,站在蕾拉眼前的仿佛還是一年半以前那個池寶——劉海兒是一樣的,裙子也是池寶一直以來最愛穿的那條。咕咕島上的時間好像從來沒有前進,但分明已經(jīng)度過了幾乎兩輪春夏秋冬。這一次,池寶會在這里待上多久呢?但無論如何……
“好了,既然回來了,你應該會在這座島上住一段時間吧?”蕾拉說,“還請多關照了!這樣唷?!?/p>
那么……花園鑄鐵桌的事……
就像知道她的心事一樣,池寶緊接著就問她正在做什么。蕾拉非常高興,連忙回答:“你問我在干什么,我在做花園鑄鐵桌!”說著還叉了個腰,臉登時紅了起來。還沒等池寶說話,她就抄起桌面上早已備好的手冊——這樣的手冊她還有很多很多,但,反正日子還有很長,不是嗎?她準備一點一點教給池寶,每次只教一點,這樣唷。
“來,給你,拿去!我早就知道是這樣!”她說著,就把手冊塞進池寶的手中。
當然啦,蕾拉還有很多很多不知道的事兒。
她不會知道,這一天的池寶也是鼓足了勇氣才敲開了她的門。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,如果恰好回到島上,她寧可用這點時間去見小潤而不是蕾拉,是因為蕾拉對她而言是最重要的,而最重要的人才最難以面對。她不想面對蕾拉的關懷和詢問,甚至不想聽到蕾拉對她的祝?!聦嵣希倮?,在你的朋友池寶離開咕咕島、作為另外一些身份而生活的日子里,她真的不是很開心,而且處理那些不開心的情緒比抓狼蛛還要難喔!是連池寶自己也解決不了的問題。
每當這個時候,池寶都會想起咕咕島,想起和蕾拉最初一起度過的那兩個月。那幾乎是她最后一段全心全意感到快樂的日子。后來呢,蕾拉呀,可能就像你無論如何也無法拉開一個彈弓,把天上飄來的氣球射下來一樣,池寶也無法像你一樣快樂又單純,總是能專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情,“就像騎著摩托飛馳”。池寶她就是做不到呀,就是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跟你說話了。但她有在努力的,在你看不到的地方,在咕咕島以外,在她自己的人生里,努力做好想做的事情,努力去探索那些用眼睛看不到的東西。
只有實在想念的時候,池寶才會悄悄回到島上。秋天那會兒,聽說島上的楓葉很好看,她在傍晚時分曾偷偷回來看了一眼。到了冬天,又聽說島上下了雪,她(作為一個毫無見識的南方人)又忍不住上島來,在自己家門口滾了幾回雪球——啊,對了,那就是蕾拉最后一次看到池寶的時候,她正要上前跟池寶說話,但池寶轉頭就走進了自己的屋子。對蕾拉來說,那是一扇永遠也敲不開的門。
但這天晚上,池寶家的燈一直亮著。等到蕾拉將桌子腿和桌板焊在一塊兒,又收拾好了工作臺,池寶家的燈還依然亮著。蕾拉坐在床上,透過墻上的小窗看著那燈光,想著明天一早就要去她家——池寶說了,以后她的家,蕾拉可以隨時敲門進來。她早就想看看她的家是什么樣子,或許她們也可以一起吃一碟小圓餅干,她相信自己一定做得比小潤更好。對了,一定要記得跟她說釣魚大賽的事,和整個冬天最好看的雪花的事。她會喜歡嗎?她會為此留下嗎?她會一直在我身邊嗎?
但蕾拉心里知道,這一切都是不必盼望的。她也許永遠也不會走了,也許明天就走。
蕾拉關掉屋子里的燈,鉆進被窩。
沒關系的,蕾拉,你和池寶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。在閉上眼睛前,她對自己喃喃地說。